攝影黑手李阿明 生猛蒼涼的人生道場

周刊王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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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拍船員不難,只要小小的幾個『夠』:夠窮,夠老,夠髒(耐髒),夠粗鄙,生命中難以承受之……夠不要臉。」

李阿明,再平凡不過的名字!58歲的他,是一名資深攝影記者,退休後跑到高雄當起遠洋漁船的顧船工,自稱「職業攝影黑手」。4年來,他每天24小時和來自各國的漁工混在一起,親身體會一般人無緣接觸的生活,透過長時間的相處,用鏡頭記錄每一個在海上拚搏的人生!

「在此之前,我快20年沒拿相機了。」李阿明開門見山地說。不過,他最近推出一系列高雄漁港的外籍漁工攝影作品,瑰麗奇幻的色彩與張力極強的劇照感,迅速擄獲許多眼球。

李阿明畢業於國立藝專影劇科技術組,擔任過《自由時報》《聯合晚報》《時報周刊》攝影記者,及「時周多媒體」數位影像組組長、資訊室副主任、「中時網路」影像副總監。

2002年,李阿明辭職回高雄老家照顧老母與孩子,從此不碰影像,與媒體圈、攝影圈完全沒往來,就像「出國深造」。他形容,這是人生中最陰暗的時期,閱讀、電影、音樂,是他的救贖。10多年後,李阿明髮已花白、背微駝,但眼中的火沒有熄滅。

歸零 融入社會底層

3年前母親往生,孩子也都長大北上後,李阿明不禁捫心自問:「歐吉桑一個人在家要幹麼?」他翻出老相機,取下鏡頭,再買了新的數位機身,重新裝上的那一刻,過去的攝影魂好像回來了,但又已經完全是不同的人。

經歷了10幾年的沉澱,李阿明過往的習性已淡到近乎歸零。他揹著相機到處閒逛,走到離家不遠的前鎮漁港,就定住了,「那邊就是酒色財氣,都是藍領階層,只要你大方,就受歡迎。所謂的大方也沒什麼,就是菸啊、酒啊……。」出身貧困鄉村的他,雙親都是文盲,「這些人的年紀跟我差不多,但語彙和想法都類似我爸媽那年代,我覺得很親切,他們也覺得我『對味』。」

漁工多是外地人,做的又是最低階的工作,甚至是低階中的低階,「他們其實很敏感,你的肢體語言一定會透露什麼訊息。」李阿明雖戴著眼鏡,身上卻充滿草莽氣息,憑著海派個性和「臭幹六譙」的能力,他在漁港不只被接納,更融入成為其中一員。

也因此,李阿明鏡頭下的漁工顯影坦率而真實。他在靠岸的船上與外籍漁工們朝夕相處,一起喝酒打屁、嬉鬧玩耍,從口袋裡拿出傻瓜相機,遊走其間如同隱形人,大多數漁工早已習慣他的存在,也習慣他的相機。「拍船員不難,只要小小的幾個『夠』:夠窮,夠老,夠髒(耐髒),夠粗鄙,生命中難以承受之……夠不要臉。」李阿明自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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捕捉 漁工日常百態

漁工們幾乎都是小伙子,大眼睛天真單純、活潑熱情,有些才10多歲,年紀就跟李阿明的孩子差不多。他打入了這群年輕人的生活,有菸有酒同享,有困難時他盡力幫忙。

拍底層,常見的是人道關懷濃厚深刻的黑白攝影風格。但李阿明鏡頭下的光影卻豔麗迷離,猶如電影劇照。他不刻意描繪漁工血淚,只誠實捕捉日常生活的吃喝拉撒睡,勞動與放鬆,辛酸與歡快。這一拍就拍了3年多還不能罷手,「這個場域的視覺元素非常豐富。」繩索、漁網、刀、鉤,油漆剝落的船身、赤裸黝黑的人身,斑斕交錯中,暗藏命運的符碼,演出人性的真善美與貪瞋痴。

漁工們的熱情,也是李阿明不可自拔的理由,他絕對尊重被攝者意願,他聆聽外籍漁工們的思鄉之情、靠岸時萍水相逢的戀曲,以及在船上作業的種種。「他們跟我熟了,都很喜歡拍照,只要看到我就很High。」也因此,當他對著沐浴中的漁工舉起相機,得到的不是叱罵或羞赧,而是爽朗的笑。

悲憫 上船賣春女子

雖然每個漁工各有辛酸,但當大船靠岸、船長回家,剛領到薪水的漁工們,就會開啟休息放肆的模式。李阿明拍下他們玩樂搞笑的可愛模樣,也拍他們宿醉、鬧事被架走,甚至性交易,不過,他卻也曾遇到按不下快門的艱難時刻,「那是一個白白淨淨的台灣女生,個子小又秀氣,智能有點問題,要價一次只有300塊。」

當漁船靠岸,滿船血氣方剛的漁工生理需求必須抒發,只有此刻,才會有年輕女性上船。這類性工作者以東南亞籍居多,其中這名纖弱的台灣女子格外引人注目,眾人納悶問她:「為什麼只要300?」她答,「100塊我就有飯吃了。」李阿明甚至代為叫過價:「不行!要500!」最後還是300塊成交。他神情憫然,語調突然沉重起來,「我ㄍㄧㄥ了快1年,才拍下她第一張照片,當時喝了酒,才有勇氣。」

李阿明說,他不想被刻意創作的欲念所綁架,希望保持最初的隨性自在,「反正我時間多,『愚工』拍漁工。」然而,隨性的背後其實是更多的思索,他開始閱讀人類學家和社會學家的民族誌田野書寫,為自己的紀錄工作尋求更深層的意義與突破。

走過生命低谷,李阿明在漁港的暗處看見了光。與其說他的鏡頭關照的是漁工和漁港,不如說是他所修行的生猛又蒼涼的人生道場。

小檔案:攝影黑手 李阿明

年齡:58歲

學歷:國立藝專影劇科技術組

經歷:《自由時報》《聯合晚報》《時報周刊》攝影記者,時周多媒體數位影像組組長、資訊室副主任、中時網路影像副總監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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